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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边街

2020-07-07 10:24:20 作者: 0人读过 | 我要投稿

——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。

我又在这街上逍遥,悠闲、轻松。

这街,早已面目全非,只有门前一株苦楝,光秃秃的凝固在夜色中,还能唤起往昔的回忆。渐渐,那如烟的岁月随暮霭漾起,浓稠地缭绕在眼前……

这里原是一大片田地和半壁乱葬坟山。不知何年何月,在田地与坟山之间出现了十来家屋舍,一字儿坐南朝北,背靠坟山面向田野。大门外有条东西走向宽约丈许的石板路,一头消逝在茫茫的乡野,另一端指往弹子石最繁华热闹的街市。大路外侧是无边的农田荷塘。东来西往的百姓就叫它半边街。

街上崽儿很多,在大道上响亮地滚动铁环。小狗的父亲是机匠,做得一副好铁环,又粗又圆。不过,小狗滚铁环的技巧却很拙劣,常常是挂着两条黄色的鼻涕跟在最后。而我,洋洋得意地率队前行,时而扯起脚杆跑,时而又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昂着头,悠悠然地吹起口哨。滚得兴起,发一声喊,就浩浩荡荡地朝田野进军,滚在窄窄的田埂上。小狗便会突然尖叫一声,唏哩哗啦地摔下田埂去,膝盖、手掌和脸上顿时血肉模糊,伤心的哭声在田野中飘荡。

不滚铁环,就在刚挖过红苕的地上发动一场战争,用取之不竭的土块对掷,将弯弯的夹竹桃棍举在空中乱舞,俨然一柄东洋指挥刀,口中“呀格利——”乱叫。

小狗总是在如雨的土块中抱头鼠窜,当然并非落荒而逃,而是很迅速地射进屋去,砰地把门关严。土块也就象打靶一般,噼噼啪啪飞过去。门倏地敞开,小狗的母亲象道墙堵在了门口。一望到她肥胖的身子,我们立即便四下逃散。

夏夜。洗罢澡,我们靸着木屐,端张小凳坐在大道边的田坎上乘凉,田坎上芳草萋萋。小狗的母亲摇着肥胖的身子,穿一件香云纱短褂,一手抱只绿莹莹的西瓜,一手挥着大蒲扇走过来。我们就甜甜地吧唧吧唧地吃西瓜……凉爽的晚风从空旷的田野拂来,送过阵阵荷叶的清香。点点萤光在游动……

屋后是一片坟山,虽然还可见裸露腐朽的棺木和残缺的白骨,却是我和秀娟的乐园。秀娟是街东口教书匠的女儿,肌肤白得透明。

山坡上,有泥巴色的“鬼蚱蜢”,有凶猛的野猫。直直地站着几株桉树,构树则弯着腰。夏天,构树红艳艳的浆果,坠落一地,溅起香甜的味在小山上弥漫。树上有金龟子,甲壳硬翅绿光幽幽很漂亮。我就为秀娟捉。用线系住它的脖子,飞起来,“嗡嗡嗡”地响。

初春的风摇得桉树“哗哗”直唱时,我们就在山坡上放风筝。我的风筝飞得又高又远,在蓝天上只有那么一小点了,我就很骄傲。可是,线意想不到就会断。风筝飘落,无踪无影,这时的心情真难受。秀娟则嘤嘤地啜泣。长大以后,在生活中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来袭扰我的心。当时虽只是一架纸糊的风筝,可也是一个骄傲,一个希望啊。

那时,家家屋前都有苦楝树,初夏开花,淡蓝淡蓝,洒下馥郁的香。

我们踩着飘零一街的细碎的花,象猫一样各家窜。门是木板钉的,用木闩,常大敞开,雄视变幻的田野,门掩着时也是不上闩的,一推便开。开门一目了然,桌凳柜床,济济一堂。没有森严的客厅。遇到吃饭,便上桌吃饭;遇到吃点心,就一起分享;不吃饭也不吃点心的时候,就围坐在桌子边,天南海北神聊。

无怃无虑,岁月嬗递。苦楝树洒落了一次又一次馥郁的香,田野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太阳依旧从东升起,巡视一条大街,沉入西天。半边街仍是那样古朴而苍老,举步蹒跚……

我走出了半边街,过了三年苦行僧般的大学生活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教科书。三年学满,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。

田野被一堵灰色的高墙隔断了,墙那边矗起一座七层大楼和大岚桠生产队的一家皮鞋厂。半边街的一排平房也长高了,还竞赛着往前爬,象是争着去吻那灰色高墙。天空已被挤成了一道不规则的小沟渠,几颗星星象水面泛起的水泡。如果小狗的母亲还健在,摇晃着肥胖的身子,一定会把两边膀子擦破皮。

小狗住在街西头。我进大学啃书本时,他开始卖烟熏鹅。卤锅沸时,一街浓香;晒鹅毛时,一街奇臭。在浓香奇臭之中,他建造了一座半边街最豪华的府宅,两楼一底,门面嵌瓷砖,楼顶有花园。现在,艰辛的创业似乎成了光辉的历史,他请了几个丘儿,自己则爬上楼顶,泡杯酽茶,摊开一本厚书,一边看,一边查字典。

街东头,教书匠的女儿秀娟也做了教书匠。她还是那么漂亮,比以前丰满了,烫了头,平添不少风韵。教师薪水并不高,可她讲课有方,请她代课的便多,住房修得也就颇有气派。一楼一底,虽然比小狗家矮一截,那楼顶却也是水泥板的。且砌了个鱼塘,植了一塘荷花。她惋惜门前那干涸了的荷塘,说以后只有上楼顶去领略荷塘月色的意境了。

这一东一西两幢楼房交相辉映,左邻右舍也旧貌换新颜。唯有我的家仍然停留在从前的位置上,显得那样矮小、寒伧。什么时候我也能造出一栋楼房呢?门前的苦楝光秃秃的,奋然伸向天空,好象在询问苍天。我想,到春天,春风一样可以漫过那堵灰色高墙,苦楝树依然会绽出嫩芽,淡蓝淡蓝的花仍会洒下一街馥郁的香。

踏着细碎的花,我是否仍会去各家乱窜呢?街上冷冷清清,家家户户都闭着门。

变化最大的是屋后的坟山。一座华侨家眷的城堡式住宅占尽了小山风情。直的桉树,弯的构树都不见了。

唉——已经没有地方可滚动铁环,没有土地作战场,没有晚风轻拂的田坎,也没有飞得又高又远,寄托着我骄傲和希望的风筝,更没有那纯朴融洽的情意了……可怜陈迹随手尽,要欢无复似当时。是啊,那些往事都已逝去,不会再重现,那些景物也面目全非。我心中隐隐地升起一缕失落之感,剪不断,理还乱。

“砰——啪——”空中金光闪过,一声爆响,天幕上突然便多了无数闪烁的礼花,爆竹,霓虹灯织出一片朴朔迷离,从紧闭的门窗中挤出烫人的激荡心魄的音乐。这热闹的气氛,消淡了心中的怅惘,催人奋进。我想,半边街毕竟随着时代前进了,过去的岁月幻化成美妙的记忆让人眷恋,然而那终归是荒凉和贫脊的故事。望着在缤纷五彩的节日之夜中的半边街,吁口气,我又在这街上逍遥,悠闲、轻松……

啊,我的半边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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